愛上藝廊迎來一場介於清醒與睡眠之間的時刻——「まどろみ(Madoromi)」。在朦朧的狀態裡,記憶與想像在此交融,真實與虛幻相互滲透,每一件作品都如夢中碎片,輕觸觀者內心的角落。而這種介於夢與現實之間的狀態,也成為兩位藝術家各自回應、並以不同方式留下痕跡的起點。
噩夢的痕跡—川平遼佑Ryosuke Kawahira
對川平遼佑而言,「半夢」是一段長年縈繞於身體與記憶中的經驗。意識尚未完全清醒,感官卻已悄悄甦醒,這種模糊與不確定構成了他心中「半夢」的核心面貌,也與他長年以來的創作脈絡不謀而合。
他的創作,根植於童年的夢境與幻想。那些微小卻深刻的不安、天真的想像,以及游移在恐懼與好奇之間的感受,成為他反覆回望的內在風景。在半夢半醒之際,他曾無數次想像:房間裡靜止的窗簾後方,是否藏著某種未知的存在?當意識尚未完全落地、感官被悄悄放大,想像便自然滲入現實,成為創作的源頭。這份對未知的敏感,使他的創作即使觸及恐懼,仍保有幽默、奇想與童真。

身體記憶的創作轉化
走近川平遼佑的作品時,觀者往往會被那些繪製在孩童內褲上的創作所吸引。這些作品源自他童年時期那些可怕而鮮明的夢魘,在帶著恐懼與不安的夜晚,因害怕黑暗而不敢獨自起身上廁所,導致常常尿床。這段記憶不僅留下心理印記,也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靈感來源。他開始思考:如果夢醒之後什麼都不剩,是否仍存在某種「真實」,能夠證明夢曾經來過?相較於無法被再現、也無從驗證的夢境內容,尿床所留下的痕跡,反而成為少數可被看見、被保存的證據。來自身體的痕跡,也因此成為夢境與現實之間最直接的連結。
川平遼佑將這樣的身體記憶轉化為創作的媒介,內褲成為承載記憶的畫布,尿液作為夢境留下痕跡的隱喻。他開始以顏料在內褲上進行創作,將童年的恐懼與想像轉譯為可被觀看、感受的圖像。當觀者在凝視這些作品時,既能感受到兒時的不安,也能察覺那種幽默而奇特的生命力。

創作的持續與平衡
在創作過程中,川平遼佑始終將畫中的角色視為具有獨立意識的存在。角色不只是被描繪的形象,更像是在創作中與他對話、引導作品走向的共創者。然而,大約五年前,他察覺角色逐漸失去回應,創作也隨之陷入停滯。恰巧在那段時間,他的兒子誕生了,新的生命經驗為他帶來轉折。他開始將兒子的存在投射至畫中角色,使形象再次「動」了起來,重新建立與作品之間的連結,這也促成了以「內褲超人」為主角的系列作品誕生。在這些畫面中,角色在夢境中對抗恐懼,既是童年的化身,也是想像與現實交錯的象徵,讓作品充滿故事性,並與觀者建立情感共鳴。
長期的創作旅程中,挫折與分歧始終相伴。多年前,一位評審曾對他說:「只要繼續創作,終將有所收穫。」這句話在他面對環境變遷、經濟壓力與身心狀態起伏時,成為重要的支撐力量。於是,在選擇持續創作的同時,也刻意為生活保留空間,透過與孩子相處的日常,重新以更柔軟的視角觀看世界,讓創作得以持續汲取新的能量。面對未來,川平遼佑並不急於確立方向,他抱持開放與期待,將未知視為養分,讓創作在記憶與現實的交錯中,延續其生命力。

好夢的形狀—沼野伸子Nobuko Numano
沼野伸子的作品,像是從記憶深處被輕輕拾起的片段,在她的手中重新排列、柔化。簡潔的形狀與純淨的色彩,透過畫面,將那些轉瞬即逝的感受凝結成可被感知的瞬間。觀者站在她的作品前,就像被引入一場溫柔的夢境,悄悄喚醒心底深處的情感與回憶,也讓那些模糊的記憶重新浮現。

日常細節與回憶的累積
她對藝術的熱情,自童年便萌芽。從小就喜愛動手創作與畫畫,第一次在畫畫教室展出作品時,畫中原本描繪的植物,卻被其他小朋友解讀為動物。這份誤讀並沒有帶來挫折,反而讓她第一次意識到,藝術可以擁有多重詮釋的可能,也讓她感受到創作所帶來的自由與趣味,成為日後持續創作的重要動力。
創作,源於藝術家日常生活中最細微的感受。這次展覽中,她以「人像圖」與「人像照片」為概念,透過簡化的構圖與留白,注入她對生活的感受與記憶。例如在水果系列作品中,承載著她兒時與家人野餐的回憶碎片,她希望觀者在欣賞作品時,也能自然聯想到自身生活的片段,與作品之間形成一段溫暖的對話。

舒適感與創作節奏
創作過程中,讓她感到愉悅的時刻,常來自那些微小卻精準的「舒適感」。部分作品所使用的畫板,來自沼野伸子親手鋸製的木板,透過親自處理材料,她能掌握厚度、重量與觸感,讓創作更貼近自身。有一次,她在觀察木板的厚度時,忽然聯想到,這不就是她切蘿蔔時最習慣、也最順手的厚度嗎?是一種最恰到好處的狀態。這份舒適感,悄悄貫穿於作品之中,觀者或許難以言說,但能在觀看中感受到那份平靜。
而當創作遭遇瓶頸時,她會將視線從眼前的實物轉向內在,重新回到記憶與過往的生活片段。透過將私密感受轉化為創作,不僅獲得釋放,也讓作品具備與觀者產生共鳴的可能,即使觀者的解讀各不相同,她仍樂於讓作品在差異之中,生成新的可能與趣味。

創作的樂趣與探索
對沼野伸子來說,創作中最大的收穫,並不來自外界的評價,而是逐漸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步調。曾經,她也在比較與期待中感到猶豫與不安;如今,她選擇讓創作慢慢呼吸,在形狀、色彩與素材之間,反覆調整、細細傾聽,讓作品自然靠近心中理想的樣貌。她相信,只要保持對生活的感受力,作品便會在不疾不徐之中,長出屬於自己的樣子,就像一場溫柔的夢,靜靜地,留在觀看的人心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