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幸孕媽咪」,盯著畢業生碼表的頁面,萬萬沒想到,會在畢業生的頁面上,看到M小姐的標籤如此敘述。自去年起,每位醫師在送出畢業證書後,便會回溯準媽媽的歷史,思考在過程中做對了什麼,並送上祝福或叮嚀。文筆不佳的我,有時會上碼表看看其他醫師或從自己手中畢業的準媽咪寫了什麼,以便學習。沒想到意外看到M小姐的頁面,不禁讓我想起與M小姐初次見面時,內心思緒萬千的情況。
M小姐來診諮詢試管時,已36歲,嘗試懷孕8年。以試管的成功率而言,仍是預後良好的年紀。然而,當日卵巢存量檢驗顯示,AMH僅 0.59ng/ml,屬於卵子庫存量嚴重衰退的狀態。加上M小姐曾有糖尿病與子宮內膜增生的病史,無論是卵量或是母體狀況,都提醒我們必須跟時間賽跑。首先面臨的問題便是:合卵合胚,合多少卵或胚胎?
依照送子鳥對凍卵的建議,36歲若要帶回一個寶寶在,約需15顆卵子。然而試管族群與凍卵族群的不同在於,通常已經能受精且多在近期使用,因此往往採取「38歲以上合胚,38歲以下合卵」的策略,以節省受精費用。此外,考量到仍有4%解卵受精結果不如預期的風險,即使選擇合卵,大多在累積達10~15顆好卵後便進行受精。經過討論之後M小姐進行三次取卵,總共13顆卵子,最後獲得五顆胚胎。以M小姐的年紀,胚胎預估有2~3顆染色體正常或低比例鑲嵌(*註一)的胚胎,依照過往的經驗,M小姐有2~3次透過植入可活產的機會。

然而在療程進行中,M小姐抽血發現甲狀腺抗體陽性,血液中腫瘤壞死因子(TNFα)也偏高。沒有不良孕產史的M小姐,是否要因為血液檢查診斷為免疫媽咪?用藥上是否需要超前部署?是我們第二個需要思考的問題。考量M小姐胚胎獲得不易,若按照傳統方式經由植入才診斷免疫媽咪,有可能面臨進行介入時,只剩下較不佳的胚胎或已將胚胎耗盡。加上M小姐曾有子宮內膜增生的病史,若拉長療程時間,也會面臨復發風險。經由討論後,M小姐先服用免疫調節用藥,並作 ERA(子宮內膜容受性檢查)以確認精準植入時間。我們在搭配植入前搭配施打腫瘤壞死因子單株抗體,並植入兩顆胚胎,同時配合搭配動態三採監控。植入後第四天β-hCG(懷孕指數)2.02mIU/mL,確認胚胎初步有著床跡象,雖腫瘤壞死因子與自然殺手細胞(NK cell)也同步上升,但在密集追蹤觀察下,β-hCG上升皆符合預期,在原訂計畫下,也在六週確認胎兒心跳,考量其糖尿病史,屬於高危險妊娠族群,安排陪伴直到有胎動,才正式讓M小姐從送子鳥畢業。

在臨床上,卵巢早衰約有一半族群找不到原因,其他因素包括基因、感染、環境、醫源性及自體免疫等。目前粗估在卵巢早衰的族群,自體免疫因素約占 10 ~ 20%,其中以甲狀腺自體免疫最為常見。
甲狀腺自體免疫和不孕及試管懷孕率下降亦有關聯,過往文獻認為,其相關性在於甲狀腺功能調節,因此建議備孕婦女以低劑量甲狀腺素將 TSH(甲狀腺促進素)控制在 2.5mIU/L 以下。但近年文獻推翻此項觀察,認為潛在性甲狀腺機能不足雖有一定貢獻,但該族群胚胎不易著床,更與抗體自身可能讓胚胎品質下降,以及整體免疫紊亂下,母體不易適應胚胎有關。
與荷爾蒙調節相關性較低這點,與過往幾年送子鳥院內統計吻合。雖然甲狀腺激素仍是胎兒自身甲狀腺未發育期間重要的荷爾蒙,但近期院內已修正判定標準,因此大幅減少了植入療程中需服用甲狀腺素的族群比例。至於甲狀腺抗體對胚胎著床期造成什麼樣的免疫紊亂,目前仍未有完整論述。在實驗觀察中,背後的整體免疫系統紊亂——包括多株B細胞增生、T細胞調節異常和自然殺手細胞功能失調,較高的促發炎細胞因子等,皆有相關發現。
過往免疫媽咪的診斷,往往需要明確的不良孕產史,或反覆植入失敗,以傳統定義上至少需植入三次,而非仰賴臨床檢查——如抽血、內膜採樣等。其主要理由在於過往文獻大多免疫媽咪的比例僅佔10~15%,以及進階免疫用藥衍生的費用壓力及潛在感染風險等。但以M小姐本身為例,M小姐有甲狀腺抗體,已經暗示其體質上具有潛在風險,加上卵量已經嚴重衰退,等待三次植入後才進行介入,勢必得面對重新取卵的壓力。因此在動態三採的一採建檔時,對於有風險的數值,究竟是要等植入胚胎後見真章,還是選擇超前部署,先預防性用藥來降低胚胎著床失敗的風險?這值得我們深入思考。

註一:低比例鑲嵌:指胚胎細胞染色體非全部正常或全部異常,且細胞染色體異常率在30~50%之間。